螃蟹君名曰秀树

抖机灵的台词与荒诞派戏剧,英式二人组合和灵魂伴侣,道德制高点加青少年空虚。
以有涯随无涯,思而不学,不知足,不知止,不知彼,不知己,乐乐而殆。

Careless Whisper

云卷云舒,花开花谢,潮起潮落,灯火忽明忽灭,阴霾时隐时现。
我很幸福。
在清醒的时候我没有被阴影缠绕。处身于现实之中时我很幸福。

我总是不在。

总是不在的我,这么稳定,是不是良好的存在?

但我无法一直远离——我想靠近——越近越好,即使畏惧冰冻,更畏惧烧伤。

“夜里睡着也听着许多雁在叫。”

And you thought that was the reason.

有时候是紫色,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象和细小的花瓣;有时候是靛青,是薄荷糖和世上独一无二的植物;有时候是蓝色,是白衣苍狗身后的包容万象的天,和鱼跃浪头所在的吞噬万物的海。有时候是绿色,是春日的青草和新漆的栏杆;有时候是黄色,是蒲公英和狮子的毛发;有时候是橙色,是裹挟了温情的暖光和多汁水的橘子。
有时是红色,是刃上的鲜血和滥俗的血红的玫瑰;
有时是棕红色,是干涸的鲜血和失神的枯萎的玫瑰。

有时候,已经褪色了,就记不起是什么了。

要回忆都是徒劳。

12. Life and 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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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对所有能够感到厌倦的感到时而的厌倦;
然后:把脑袋留给值得的案子及其最为无耻的替代品;
终于:用余下的生命为我的朋友效力。

我所需要的是一个预先谋划的复杂动机,它应有强大的引擎,能够自行循环数年;在全部的枯燥生活里刚好能支撑我尚未受活的日子,促使我厌恶无趣,同时追着即将失去兴味的东西跑;在此之后,我希望它失传,希望它永远不为人知,其末端应该没入我和我朋友双双缠绕的肢体中的缝隙,那隐秘的黑暗里。……我总是提到床,我总是在提到床的时候避开昏睡,用我所有的词语谈到激情、音乐和爱,尽管我实在憎恨(憎恨?)——不如说,是恐惧最后那类情感,这是一种实际上的正面情绪;恐惧,同诸如此类让人心惊(我已经极力训练自己不再做出反馈)的感知一样:年轻的那个我举着烛火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瞳孔放大,心跳加速;求生使我感到鲜活。在我拥有一个长久的室友以前,音乐尚能引流我阻塞的心绪,案子也还能刺激我垂死的欲求(但愿如此);可那之后,前两者渐渐失去本该具有的效应,取而代之的是恐怕永久性的贪得无厌。这是我怨恨自己的原因之一,也为此背上相当程度的罪名——由不得我;我太恐惧这种情感(太珍重他),也就不再把他视作一个人,我不要任何一尊他以外的身躯成为我无可救药的瘾。我想要我们在安全屋——他的房间里接吻,互相攫取,再互相别过。我在白日的湖边俯身轻抚杂草,要不就是跪在夜里的神龛亲吻不知道谁的脚踝,因为不管哪个都是他身躯所化的意象。我在床边膜拜他的身体,握住他的手腕,把我对生活对一切的渴望都迫入他;他呼吸在我的脸上,指尖陷进我的后背;我把自己的心安放在他的胸膛,告诉他我极可能会为他死去。
太夸张了,他会说。
这不过只是另一件科尼什恐怖事件,我知会他,然后跌进由他头发构成的金色恐惧里。

T-

“是什么支持我们过我们的生活的呢?”
当我的一位熟年老友,麦克尔·赫连经历了病人自戕的重大变故之后,他在我们的俱乐部里这样向他的其他医生朋友们发问。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我即刻就这么觉得,这是个荒谬绝伦的问题。但我噤声不语了,因为我们的伙伴们似乎在霎那间全都陷入了沉思。那之后须臾之间我便意识到我的状况与他们究竟有多大的不同。
生活是例行公事,偶尔沉思,对他们来说;还有妻子儿女带来的责任——我的同行们有些赞颂婚姻,有些则鄙弃它,对责任的态度因此略有不同;他们无一例外,都没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起生活过,我想这是我们之间唯一显著的区别。
读者诸君(鉴于这是篇私人日记,我猜这“诸君”用得并不准确),我是个军人;穷此一生,直到目前,我想我从未下过战场。
我的青年时代花在学习两件很不同的事情上,一是救人,二——即使我在真正的硝烟中也尽力不使用的我的技能——是杀人。许多退伍的军人要花费很长时间适应角色的转变。军医则简单很多,一者是适应用药量的变化,对一个因寒冷而暂时昏迷的老妇显然不能下太多肾上腺素;二者,都市里再也没有什么崇高的使命和唯一的任务了,为了我们的祖国一切皆可为的思想从我漂洋过海回家来的那一刻,就该被埋在战壕里,和栗色的马匹和棕发男孩的尸体一起长眠在干旱的泥土里。

后者本该很困难。但我在最窘迫的状况下遇见了我的朋友。

这是一个下午。俱乐部离我们的家有三英里远,我却知道他正躺在我们的沙发上,而且总幻想自己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纸张和证物的堡垒里爬起来清空他的烟斗。阴沉的迷惘偶尔扑面而来,而我只消看他一眼就知自己的使命所在。这再清楚不过。我的这位朋友,我可以一直为了自己的良心救人,但我可以为了他而结束生命,我的或是别人的,只为了他能够继续呼吸。我能做的甚至更多,我可以不为疼痛呻吟,但为了他的触摸哭叫呐喊。我可以保持脆弱,也能够以绝对的强硬面对他的敌人(有时是他自己),发挥我最大的宽容来满足他的一切奇思妙想,发挥我的无可救药的固执来保证我在这世上能和他尽量多地呆在一起。

我的遐思一定是引发了托马森的不满,他已经谈了二十分钟社会压力促使我们前行而它们实际上都该被丢进水里喂鱼的论断,而我却只听了个大概。他语气的讽刺连迟钝如我都能迅速捕获:“华生大夫方才一直若有所思,您有何高见呢?”

我知道我将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毛头小伙子。我恐怕这也是我至今没有如他们一样对人生的空虚深有感触的理由之一。我冠冕堂皇地对他说,“我觉得人们对我们周围的世界的欣赏和爱可算得上是一个动力。”
而我实际上想说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迫使我活着。”

11. The gain and the lo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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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得到与紧随其后的数次失去。人称混乱哈哈哈哈哈

这个人——他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为当下所有发生着的一切心烦意乱;案子,相当可笑地,一旦解决就不再带来任何快意——取下了心事重重的手套,不再让它们替他那双演奏家的手分担任何可能将其灼穿的心绪;他的眼睛对概念上的时间感到厌烦,再也不费劲心思去计数从车窗外部掠过的电线杆来估算列车的行驶速度;他手指和手指相互交叠着,仿佛是要制止它们四散逃离;礼帽端坐在桌板上,它是这里唯一安静的。生活里,他想,无趣的种类繁多,这只是其中之一;承受,并在这里寻求真实而短暂的突破,遭到危险,化解疑难——他向来就是干这个的,但总也无法做到毫无怨言。在这移动的铁皮盒子里没有更多的消遣,他擦了火柴点燃一支烟,通过滤嘴和尼古丁共同探讨关于了然无趣的问题。突发奇想:首先,这是个假设——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告诉他的脑袋停下胡思乱想,但后者没听)如何呢?听他说话,多半是对事物的观察结论;为他记录案件;为他欢欣鼓舞;在一开始就同他负担房租;甚至可以,甚至忍受他的坏习惯,都还不是像半夜拉奏提琴那样的,只是忍受他突然的一声不吭,或是偶尔的夜不归宿。他警示停下胡思乱想。然后对过道内偶尔匆匆走过的路人品头论足——那个穿条纹西装的人出轨过三次,两次和他儿子的家庭教师,一次和话剧演员;或者这个穿栗色呢子外套的全科医生,经历过战事之后的生活十分顺利,两次婚姻都美满但不足以让他感到幸福,他寻求刺激,渴望摆脱风平浪静。这就是自我训练的成果,他不无讽刺地想,隐私几乎不存在了——只要有足够的细节可供观察。这医生非常不识相地开了他的门,要知道,尽管这是公共包厢,但几乎从不会有人愚笨到去打扰一个摆着臭脸的鹰钩鼻怪人。啊,十分抱歉——这医生,苏格兰口音,金发,一侧肩膀受过枪伤——这里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容身啦,先生,您不介意?当然咯,出于礼貌和疏远(习惯使然)他回答,不介意,请吧。但实际上肯定有些介意。那簇金发就此坐在他对面了,他——有点烦躁地皱着眉,灰色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看上去像个恶人——打量那医生。有点太熟悉了,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在好多年前他就在情感上对自己感到厌恶,这会儿他觉得有人似曾相识,也是非常值得唾弃的——因为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在哪儿碰见过这医生。医生倒好,看着手里过期的报纸,而自己就大大方方给他看。没瞧多久他就觉得好笑,这是什么样的人啊。风调雨顺还不满意,渴望危险刺激——又有什么用?同时他也笑自己。一路上啐过太多事情,又有更多事情等着他啐,好一个不辞辛劳的敬业之人啊。停下非礼的举动——用眼神把对面那个人剖析,知晓其从小到大的事情,在所有和他自己脑子里盘旋类似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面前毫无顾忌的大笑——又合上了眼。
觉得生活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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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声是地雷炸聋的一只耳朵里传来的声响。或者是缺医少药伤口感染所导致的高热的后果。或者一个眼见过多战友死亡的老兵崩溃的神经带来的不便——这老兵却还没崩溃到毫无廉耻地承认脆弱,坚称这种病征可以被两剂药水治好。他从自己的病人耳中听见这些嗡声,然后开始怀疑共情过度是否剥夺了他作为医生的资格。然后一颗子弹高声尖叫着将他惊醒了。醒来时他不需要担心什么见鬼的共情,一颗子弹解决了他所有的摇摆不定,还带给他一根拐杖,疼痛也留给了他,为免他太想念。
他被人群挤压。被高叫声吞没。被行李箱和灌铅手杖打伤。战场和火车站没有两样。火车站和战场上湿热的帐篷没有两样。湿热的帐篷里捶着他眼皮的雨水和火车站里抵着他伤腿的台阶没有两样。生活连成一片。普通的生活和不普通的生活连成一片。他视力好到能在五米外定准靶心,但是这一刻坚持什么也看不见。
行动不凭理智而凭借天性:急救是第二天性;逃命是第一天性;礼节是第二天性;如释重负地放过自己的伤腿瘫坐在椅子上是第一天性;调整好姿势后挺直脊梁是第二天性;对石膏像般的男人多加打量是第一天性。
对一个相貌惊人又看起来有些许神经质的同龄人产生好奇心是第一天性;抑制好奇心是第二天性;向往冒险是第一天性;恐惧冒险,是第二天性。
阅读眼前所见的自己能认得的文字,看出罪恶在和平地带依然横行,正义(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已记不太清了)却更易被称作“得到伸张”,是第二天性;任凭倦意掌握领地,任凭字迹在眼前和对面的脸逐渐模糊是第一天性。
几个月内他的梦境里头一回没有战场。他梦见博物馆、温暖的家园、体面的公寓;他梦见自己在都会街巷内狂奔,和五六年前打着网球的他一样步履轻盈。他梦见自己的长官跑在前面。他不认得他的这位长官,一头乌黑的头发,修长结实,跑起来像驮着他回到安全区接受治疗的那一匹别人的战马。

10. Norbury & St. Valen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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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渐深的夜色让我感到快活。当我刚好阅读完新的《海滨杂志》之后,我的朋友也合上了他用来记录案件的笔记本。长达两个小时的伏案工作肯定是让他的脖颈不好过了,我看到他不住地活动颈椎,便不打算再给他增添新的麻烦——要知道我总是乐于批判他言过其实的文字,戏剧性地描写那些成就在我所见就是更为夸张的了。
他在与我共事的日子里习得了许多观察上的技巧。他定睛瞧了瞧我的表情,肯定明白了我的心思,开口挖苦道:“在不论是工作还是私生活都驾轻就熟的福尔摩斯,亲爱的,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读者你也曾因太轻信自己的能力而出过糗呢?”
我很不合时宜地没能忍住一阵大笑,不全是因为他的挖苦在我听来像是一次要紧的提示——也即,切莫以我的偏好来校准广大读者的偏好,而我向来对大众所喜爱的不屑一顾。更是因为那时候我正巧想要询问他有没有兴趣写一写格兰特·芒罗先生,和这个在情理之中尚可谅解的多疑男人因悄悄私会其他人的妻子烦恼不已而最终以真正的喜剧收尾的故事。他一副恼火的样子起身,好像是个有超不听话的下属的长官,或者在管教一个油盐不进的孩子。我的笑意一直持续到他走过来拨弄炉火,在看到他皱着眉头的时候——通常那是在表达谴责,当我接连一天半不进食或者被他看见书案上的针管,而义正词严的劝告不起作用时就会这么做——立刻收敛起来,甚至站起身掠过他温热的手背握住拨火棍的上端,另一只手本朝着他的腰间而去最终却落在他的肩上,搂抱的动作随之变为满含歉意替他拍去肩头的毛絮。我一刻也不停止看我的朋友退到了一边,而我用极为戏剧化的动作拨弄柴火。我可以轻易想到他依旧皱着的眉头,但这次是“瞧你干的好事”的那种,所以我可以不必担心会面临今晚各睡各床的窘境了。我的朋友拥有最为宽容的胸襟,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我可以胆大妄为地认作对我尤是——而这只是他给我的众多特权之一。这一类的话我曾经说过很多遍,而且将来也要不断重申。
“我想,我们的读者会喜欢那个故事。”仍是背对着他,我知道他还在看着我,尽管他自己不会承认。发烫的拨火棍被我拿在手上转动,我看着它烧得通红。漫不经心地提议他写下我的过失,还提到了“我们的”,这样的让步会叫我的朋友多少有些得意。
可是在我转过身前他还没有回答我,我得以正好迎上他不确定的目光。许多时候,约翰·华生如果需要某样东西,他的表情会比他的话语更直白。自然是可以的,我亲爱的伙计。我对他眨眼并笑得发自内心。“为什么不呢?”——让我好好看看他,因为这个提议有些愧疚,向来我们都互相不把对方在写作上的见解当回事,多半是因为我偏向于实用而他则更喜欢浪漫一点,而我今天却鼓励他写下他英勇的朋友在最擅长的事情上的过失。他因此感到惭愧、不确定和——啊。不得不说很多时候我可以说是非常迷人的朋友那些细微表情能让我兴奋不已。譬如现在,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吻他闭紧的嘴,我再大意哪怕一点可能就要亲上去了——接着是他的拥抱让我发觉不时的让步的确能为我们俩带来愉快。
他的下巴刚好可以放在我比他稍高的肩上,他用嘴唇寻找我的听觉器官,而且,那簇我喜爱无比的胡须刮过我裸露的脖子——我倒是希望这时候他能拥有我的洞察力然后直接来照顾我双唇的渴望——我的上帝啊——他对那敏感的地方说话,直接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抓紧了他的胳膊肘,祈祷他没发现他的爱人在颤抖。他肯定是故意的,我早该想到。我都没能仔细去听这在洞悉我欲望的事上最为擅长的家伙到底说了什么,好像是关于写作,我除了一个劲儿地答应以外什么也不会了。我的这束光在讲完话之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去房东太太那里寻觅晚餐了。
他回来的时候还为我带了一份羊角面包,询问我是否需要一杯红酒。而我窝在沙发里忿忿地抽着烈性香烟,对面包或红酒表达不屑之意。不去瞧他,只是为了不再次跌进陷阱。用无声的抗议表达对刚才那番未遂亲热的不快,可这回轮到他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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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五年晚冬,伦敦的天气相当寒冷。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雪,只有那个星期三的中午伦敦居民才得见阳光洒在泥泞潮湿的街道上。歇洛克福尔摩斯死而复生一年后(他抗议我将他那段时间的状态称为“已死”,我却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词汇来描述我的感受),依然保持了对新鲜空气始终如一的厌恶,因此留在家中。虽然我花了许多笔墨来表明我对他的忠诚,福尔摩斯对他众多癖好(包括我)和众多嫌恶也一直保持了忠诚。这可说是他的良好品质之一。
马车夫在这一天漫天要价,而我病人拮据的经济状况使得我不得不预先为他们颠覆了奎宁的钱。我的口袋里揣着整整两个先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的钱袋安安稳稳地摆在我们贝克街的茶几上,因为我下楼时走得匆忙,忘了把它带上。
我一边竖起衣领一边咕哝着几句不适合被听见的诅咒走在街上。这阳光太具有欺骗性了,忘了多添一条围巾的我冷得牙关直打哆嗦。路过牛津街那家商店时,我注意到他们在门前摆了个制作精美的丘比特像。
见鬼,我在心里喊。半个月以前我就付了定金在这家商店为歇洛克·福尔摩斯买了柄全新的石楠烟斗,还纳闷了好一阵自己做这件事的初衷是否是进一步由着他毁坏我们室内的空气环境。但我知道他会很高兴。他当然对他的旧烟斗还存留着很深的喜爱,保持着绝对的忠诚;但与此同时我不禁注意到它装填烟草的那一处因为多次敲击已经磨损变形,出了一个豁口。
我今天身上没带钱,交不足尾款,恐怕不得不第二天再出门一趟了。
相信我,在这种天气下这样的任务可是太难办了。我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想出门,哪怕房子着火——那还能更暖和点——我也会在我的房间里多流连一会儿,直到福尔摩斯惊呼着把我扔出窗外。
我可能已经冻得高烧了。这都是什么念头啊。
又走过两个街区以后,我的腿正在背叛我,我的手指死死地挽留着诊疗箱,但也就快握不住了。一辆马车从我身后呼啸而来,要是它经过我的话,就会在我体侧带来一阵寒风。我会把气全撒在那个车夫身上的。绝对会的。
但马车没有掠过我的身旁。它在我身后停下来了。
马车夫操的是我家乡的口音。“哥们儿上来吗?眼看着你腿抖得就要一哧溜趴地上去啦。”
“我没带钱!”我不无窘迫地拿着和他同样的音量回答道。我的口音,我注意到,也被他拐向了一个我最熟悉的方向。我用了dosh,而不是cash。
他迷茫了。
我就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这黑灰和高耸得吓人的假鼻子覆盖下的面容是属于谁的。他迷惑的眼神我还可以再看上几百次而不厌烦。我常常在煤气灯底下看着他的双眼蒙上迷离和满足,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哈!”我胜利地大叫。“你和高地上的小伙子打的交道还是太少了!”
他急切地反驳道:“这辈子和我打交道打得最多的人就来自北方,”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街上的人正盯着我们看。我们声音太大了。有个孩子已经从他家三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呼唤着他的母亲。我只能庆幸我自己长了一张易被忘却的脸,而福尔摩斯从各个方面来讲都过分扎眼的外貌和他的名声现在都藏在破烂的棉毡大衣和精心的化装下头。
他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换回了我亲切的苏格兰口音又对我嚷嚷起来。以假乱真。
“你到底上还是不上?医生是最糟的病人。我还不想花上整个星期来照顾一个。”
我费力地扒开车厢门。我的朋友拉了我一把,我对他道了声谢。车厢里烧了一盆煤,我的手脚因而一下子就都活络起来了。
“什么风把你从沙发上吹起来啦,”我粗鲁地问他,一半是因为还没从刚才那段公众表演里缓过神来,另一半是因为北风已经把我的修养都吹跑了。
“你的钱包,”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它摊在茶几上。里面是你上回所有的收入。你大衣口袋里上个月末就只剩下三个金磅。琼·詹姆士的案子至少花去了一多半。在这样的天气里凭你口袋里今天叮当作响的那些硬币是叫不到马车的。”
“我不知道你细致到会去听我大衣口袋里的硬币响!”
“我缺乏娱乐。”
“你可以替我叫辆马车,何必像这样...”
“因为我想亲自把钱包给你送过来。”
我发出一声疑惑的哼声。歇洛克·福尔摩斯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我们拐进了牛津街。
“你翻了我的钱包!你看到了那张收据!”
“嘘,别那么大惊小怪。我仅仅是想看看你钱包里有没有足够的钱任我们去河边景色较好的餐馆吃上一顿。我想两个可悲的没有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单身汉可以暂时享受彼此的陪伴——”
我知道他是在提防周围的人听见我们的谈话产生什么和事实完全相符的误会。我们一直都特别享受彼此的陪伴。有时候简直太过了。
为账单补过款签完字以后我们从那家商店走出来。我看着丘比特手里的那支箭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低下头来在我的耳边说,“一支箭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全心全意地为你喝彩。”我附和说。

9. The 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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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年间——我是指,在离他进入我的生活并使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还有四年的时候。我过得并不十分顺利。在落魄的谷底跟老鼠同居,常常夜不归宿,跟危险的家伙玩命追逐,用任谁看来都是绝对卑劣的方式获得更好的食宿——是我当时的报酬所不能提供的。遇见为我倾心的男人,为取悦他们而演奏,为一己私利和他们过夜,在一方彻底崩溃之前甩掉他们或被他们遗弃,寻找下一个,如此往复。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常常以自责的神情责怪我,因为在他眼里,成为一个受穷的私家侦探,解决随便谁的没完没了的生活难题,完全是我在委曲自己的才华。就算有时打他的小住所或是俱乐部经过,我也不愿意用这副狼狈的模样登门拜访(穿着光凭我的积蓄明显付不起的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只有他能一眼看出我深陷自己混乱的生活并且疲惫不堪),除非我想看他用那肥胖身躯里贮藏的巨大天才引咎自责,说他本该将我引导到另一个方向,而没有一次我不反驳他错误的论调,用“我现在过得不算坏”来宽慰他,明知他不会丝毫原谅他自己。
一九八一年,我还没有在本生灯旁发现那样鉴别血液的试剂(嘲笑那会儿自己表现得太过雀跃),也就是通过斯坦弗——上帝保佑这人——认识我如今的传记作家之前。为了脱离那种叫我哥哥无比唾弃同时也令他心生恻隐的生活,我把心思从当时我年轻的情人身上(他为我尝过植物碱)全部搬至实验室,他因受到冷落离开我这自私的性倒错者,最后一次诅咒我再也得不到爱。即便如此也不为所动,只为工作劳神费力,为案子欢喜鼓舞,对葛莱森表示由衷的欣赏,和雷斯垂德一起办案并授予他经验之见。并开始挑选那些值得我为之费力的委托,从稀松平常的事里发现精彩的细节。成为一个彻底的科学狂人,聪敏而让人感到难以接近,仍旧是不太吃饭,只不过那时候也没有人频繁地敦促。我的朋友是和血色蛋白质上的发现一同来的,准确地说,后者稍提早一点。那时候我真的表现得像个捡到宝物的孩子一样,在他的面前,完全失却了应有的沉着(不必赋予太多浪漫的幻想),又惊又喜——为了这个实用法医学上的发现和终于迎来与我共同承担房租的人。他是如此值得信赖,我基本上毫无防备,第二天晚上就住在了一起,用一种互不打搅的方式(因为我还算动听的小提琴声不算在内)。之后,所有的事都离不开这个人。
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是如何让对方知道各自心中怀有爱意——十万分愿意和对方光着身子在暧昧铺就的床上打滚,也十万分感激上帝在短暂的生命里无穷的馈赠——我们就这么让事情发生了,好像我们在各自生活在因过分的幻想而生的愧疚与不堪里长达十余年中,没有一刻不是相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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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过往事迹一点也不知晓。他要隐藏的秘密是不会被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同居人就这么轻易地揭开面纱的。我只知道他一直过着波西米亚式的生活,并非普契尼歌剧里穷困潦倒的那一种,从他衣柜里数套几年前的流行款式可见端倪。
他不常提起那段日子,如我在上文暗示的一样;当他提起时,仅用一个或两个表达身份的词汇,“一个浪漫诗人”,他说,而我想象不出一个浪漫诗人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对浪漫诗的尖酸评价能够如何相处;一个药剂师,这倒合理些,考虑到我的朋友对化学品研究的热衷——但他带着厌恶和鄙弃提起他,我不知他们有何宿怨。有一次我这样问了,他惊讶于我对他语气的评判,于是他回答说,“不,我怨恨的并不是他。”
在福尔摩斯涂写逻辑推断的草纸里我曾见过一位绅士给他寄的信封,纸张雪白,盖着邮戳和无标记的火漆。我拿起信封来端详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将它扯了过来。
我有点受伤。
我的表情一定显露出这个事实来了,因为他接下来咕哝着“没什么好看的”动手把信封扔进了壁炉。我对他的突然举动余怒未消,但同时怀着踩过我们之间的界限的愧疚(我希望它不存在!),干巴巴地对他说,“你知道我也看不出什么来的。”
他极度震惊地反驳我,说一位细心谨慎又好奇过度的医生的判断力应该被防备,而我的想象力在此事上或许也会助我一臂之力。我怀疑他说这话是违心的,是为了转移话题,或者平复我的不快,因为我从来没听过他以那么恶狠狠的方式吐出过“想象力”这个词(通常他只是轻蔑地/同情地说出它)。我想这个信封背后无论深藏着怎样的故事,它一定合于我惯常的逻辑。
——最后我猜测这是一位王公贵族委托给他的鸡毛蒜皮,他迫于生计压力不得不接下这样不合他品味的案件,揭开哪个女仆的肮脏小把戏,获得了一大笔佣金——
当数年后真相在我眼前揭开时我们呆在卧室里,震惊和一些别的东西混杂着使我咬住了他的肩膀。我实在不知道他选择这种时机向我坦白他的过去究竟是何用意,但我也并没有深思这件事情。在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底下我竭尽全力地抱住了他问他同我在一起是否开心,然后在他几乎是恐惧地哑声问我“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的时候信任他面孔上浮现的是真情实感。
第二天的清晨,当我有力气开玩笑并回想起那一回信封的事件时我假作懊恼的询问他,
“想象力?你当时认为我的想象里成天都是这类事情吗?”

8. Overflowing Compli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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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的朋友一番亲热过后的夜晚,在余下直到天亮的时间我们两个都幸福无比。快乐让我头昏眼花,尚不能聚焦的眼睛不住地盯着他,恍惚又激动,总误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走运的人。他展现喜人的一面,挽着我的腰,和我挨得足够近,而我也欣然地搂着他,仿佛不这么做我们之中就会有一个人掉下床去。尽管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却仍然快活不已地互相使眼色。话语极不自觉地从我干燥的嘴里跑出来,滔滔不绝,素日里能说的以及下流到叫闻者害臊的(我自己倒是面不改色)——都无一不指向同一个目的,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我的心之所向并巴巴地等他也告诉我他自己的。他有次用蓝眼睛和欲言又止的嘴告诉我他全然属于我,那时候从街上投来一束短暂的光,穿过我们窗帘的缝隙从他的眉骨至下巴一掠而过。我讶异,并且感慨不已,就像方才在他脸上找到了上帝存在的证据。
而后我在接下来的白天又发现了更多。面对他,不管是穿戴整齐、褪去某样衣物或是一丝不挂的他,我都意识到自己的罪行:睡在他身边,却没有采取谨慎而有效的保险措施,将他变成了神。我开始迷惑究竟是我的欲望让我变得滚烫还是我的周围着了火,这温度让人无法思考,而我愈发想要冷静,就愈感到失去控制。我的每个行为,都只是想尊他为圣,并在他身边讨生。将他看作与谜题相等的生活之兴味,在几乎每次的探案里有他在一旁,而记录我们的故事又是一件让人喜悦出声的幸事。在街上自然地挽他的手,为他或接受他的点烟,明知故问地提出违背女王的意愿以及英格兰宪法的要求,在白天和他坐在马车里从膝盖的接触上取得极大的鼓舞,获得他的信任和他爱慕的眼神,任他在白天追着我跑,任我在夜里循着他去。独处的时候又细细思量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造物,又是如何让我这灵魂变得坚定不移。
他这天生的,经战火锻造后就更为坚定了的乐天派,一直都把我的心看作降福的象征,他并非认为我能解决一切,而是为我这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感谢上帝,以我为某种崇拜的对象,并引他自己被我拥有为豪。我把这样的行为看作是不值当的屈尊降贵,因为我简直是坏极了。如果我是他,就绝不会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如此一个自私的人身上——把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又因为该死的头脑侥幸躲过风暴,多数时候迎难而上,另一些时候坐以待毙,糟蹋自己的身体,妄自尊大得有点过分——一定离这侦探远远的,从知道他是个喜好危险的人开始就把其看做危险本身,又因为不听劝告彻底失望离开。我的朋友不是不知道他的爱人有过好一段灰暗的历史,可他还是执意把那看作让我成为如今这个人的历炼,为它的作用(将我带给他)而暗自喝彩。我没有资格像个充满怨气的妇人一样埋怨,说他不该把我想得太好,可是老也看不真切事实,还认为我是他生命里的一大奇迹实在是有失偏颇。然而,他一定也觉得我把他看做上帝存在的证据太过夸张了,我俩可都是不愿意在颂扬自己的爱人上有任何退让的固执家伙。要是可以,我们不妨争个天昏地暗,看看到底是谁的伴侣更美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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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编辑问我何不偶尔转换一下题材,写些诗句,或其他描述性的文章,好开辟新的文学道路。我婉转地向他表达自己事务繁忙绝无此意。真实的理由则是另外一回事;固然这世上能令我驻足赞叹的事物向来多如牛毛;我是一个易于被感动的人。圣诞夜的家庭图景,陌生人扶助街边的老人,隔壁邻居一句随意的问候,热情的读者写来的有失公允的赏识句子,我都有心掏空脑袋翻出些陈旧的表达来赞美和感谢——而能令我花样翻新地灵感如泉涌,伏案下笔数个小时乃至数个下午,虽疲惫而不知倦怠的,仅仅是我现在这些短文的主题: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案件,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方法,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乖张态度和刻薄的语言。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写他,不去谈论他。他是我新近得到的珍宝(写下新近一词时我才发觉我指的是“十数年前”),而且在有限可见的未来依然希望把他留在身边。这给了我足够的立场向全世界夸耀他的存在。尽管不能尽数向公众陈述他的其他部分,歇洛克福尔摩斯更具感情的话,歇洛克福尔摩斯如何持续不断地令我心悸,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他谦卑的助手和朋友所分享的激情,诸如此类,我依然非常享受向世界宣称我与神像相遇过,还在向他传递我的体温。
当我们历经情欲的劫难而因此陷在床榻里双双显得过分柔软的时候,我听见他把我原本要讲给他的话送还给我。我抗议称倘若他认为我是个特别善良、勇敢的好人,那只是因为我潜移默化地受了他的影响,简而言之,他所欣赏的我的一切只在他身边得以显现。他则表示转换一下人称他可以声称相同的事情。最终我们达成共识,既然分离的理由不甚明朗,我们两个上绞架或遭流弹之前都会是两个很不错的人。在那之后的事情我们谁也不愿细想。我怀疑他想过了,因为我提出这句不伦不类的比喻过后他沉默了很短的一小会儿。我们都已经见过太多死亡。除了我们紧密相连、在彼此身上挖下坟墓的那一种,别的我们都不感兴趣。这之后我看着他的眼睛,直到自己的眼皮支撑不住它自己的重量。
每次我看着他的眼睛时都指望这一瞬间可以永恒而不愿回收自己的目光,直到我说服自己(正如每次我在公众场合经历一次这样的不情愿时一样),尽管我们浪费了许多时间,我还有一整个未来可以期盼。

7. Unrequited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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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意为我打破律法吗?你介意不论手头是否匆忙都立刻赶到我身边吗?你介意——其他更多我将要提出的显然过分的要求,把你自己交给你这恃才傲物的朋友吗?不要回答,我的好人。或者说,若你非要回答,那么来吧,请用行动向我示意,我已经花了些时间来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但是我深知你会对我言听计从,至少大部分时候是的,这让我有点得意忘形——不过保持镇定是我能回以的最恰当的反应。啊你瞧,我就知道你会。从来没有人和你一样如此让你周围的人喜爱,我的意思是,没人能在与你接触过后还不为你的魅力所着迷。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人性的全部光辉,在另一些时候为此发自内心地感动不已。是你点燃了我手中的火炬,告诉我你乐意为我不顾后果——我并非对恋爱一无所知,不得不去思忖这话究竟有多少可供解读的意思。直到我俩坐上马车,你拍落我肩上的雪花。我这会儿还在迷糊地走着神,为你目的单纯的宣誓变得晕头转向,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我对你的喷嚏报以莽撞且无情的控告。因为我自己有点儿感觉不到寒冷,一天一天地举着火焰让我快要失去对温度的感知,就误认为你也这般处境,很不公平。我试图更轻松地和你对话,然而我不能,我一心想告诉在我面前的你我的朋友是如何让人心动,出口却尽是别扭的、尖酸刻薄的话语。对官方警探的讥讽,对伦敦天气的恶评,甚至是对我暗恋对象的挖苦——好让他觉得我们距离太远或者我就是个彻头彻尾不通情感的理性之人,完全没法儿也绝对不可能和任何人产生感情上的火花。面对知道了你对任何人倾心也绝不可能对我倾心,你的善良和忠诚会让你对我这个高大的聪明人形象言听计从,而这里头的缘由与友谊之外的情感毫无干系,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绝境,我就再也无法容忍这束极有可能引起灾难的暗恋之火。可光凭我一人也无法使其熄灭。而且,这会是多么不为人知的消逝啊。
你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日日相处却永远得不到的人吗?鉴于,你明显丰富的情史——很抱歉我常常观察你的双腿,仅次于我观察你的眼睛和眉毛——证明你有一套良方。而我对摆脱已成为我的一部分的孤独的渴求,对自由的向往阻塞在心中除了通过我的指端向空气倾告无处可去,这种无从发泄的苦闷几乎就要变成一首首诗了。在我被委托的案件里有许多是因情而起。我给自己时间变得冷却、威严且富有理性,温柔地观察年轻男性的容貌,同时也大大方方地对女性表示关怀,对所有人低声细语,假装我没有爱上谁的能力。这会儿我又是个靠谱的私家侦探了,能够为大多数人解决他们的问题。(却还是没能解决我自己的)
据我所知,你在我苦苦等待荷尔蒙散去的那段时间已经分别和两个女人有过恋爱关系,这也同样证实我于你不过仅仅是一个刻薄的朋友,共事的怪咖,你不必对我的荷尔蒙负责因为你对你的朋友根本一无所知。而且就算你知道了也铁定会认为我恶心至极,却还是听从一直以来将你造就的品德,保持礼貌,一声不响地离开,带走所有能让我想起你的物品。我还没有想好如何跟你的眼睛和眉毛告别,所以我必须隐藏得足够好,才能让你无从发觉。
我有张只要我想就能说出甜言蜜语的嘴,一双音乐家的灵巧双手,和叫人喜爱不已的能力,而且当我需要达到某种目的时,通常是经济上的,鲜少但也有过为我自己的感情生活考虑的先例,这种能力会为我提供极大的帮助。但是情况如此,想要让你为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为其倾心的人动心,我几乎无能为力。不是说我从没考虑过试探,要是你明白我对你提起那个著名剧作家的目的,可能当时就要检讨自己到底是哪里让我误会了——继而把那些让我喜欢的方方面面彻底改掉。你可以试试,但我只会找到更多的,你的方方面面,来满足我的自私。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朋友,很多时候我都想把真实情况知会你,更多时候捕捉你的蛛丝马迹以及留下我隐晦的意愿。我忍不住想你弯腰收拾木柴的动作是不是给我递来的邀请,你夸我说棒极了会不会就是对我在另一些事情上的期望。如果我说我不需要感情,请相信,那仅仅是因为我的无情还不至于让我开口向你索取,而不是我知道你无法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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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过最叫我啼笑皆非的病人,歇洛克·福尔摩斯以外的,是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妇人,埃莉诺·琼斯太太。她时常令我想起我早逝的母亲,温柔敦厚,持家有道,唯一可称得上缺点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嘴巴。第一次来复诊时她给我带了一兜子她乡下姐妹种植的苹果,后来在一个星期五的中午还为我拿来了她亲手制作的鸡蛋三明治。她最近一次的善意举动发生在这个星期三,她举着一捧东方的香草踱进我的诊室,向我声称之前的一周阅读了所有已经出版的海滨杂志上的我写作的所有故事,听说了我的伙伴在家中射击的恶习以后,坚持要我使用香草来驱散房间内可能的戾气。
无论对我的故事还是福尔摩斯本人,她的兴致好像都不及对我们生活的细节的兴致。她的确很关心我。在我给她开过了药以后,她义正词严地对我说,
“我知道这话不中听,大夫,您坚持和您的朋友待在一起简直是对健康最不负责的选择了。也许您应该搬出去住。”
我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和对这个提议表现的明显不赞同的态度显然让她的热忱冷了下来,对我再道了句谢就蹒跚地离开了。我一时间为辜负了这样一位可爱的老妇人的好意抱歉不已。
但我怎么可能离开他呢?
我从未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情。在这天的午后,一位熟人的善意令我彻头彻尾地迷茫了。
我为什么不能搬离我们的公寓呢?我为自己寻找了一系列的理由。
-他需要我的协助。
不,他在与我相识之前已经门庭若市了,除了当时的房东对他的生活方式颇有微词以外,生活尚算顺意。在我忙于诊所开张无暇冒险的日子里他与苏格兰场的警探共事,尽管抱怨不休,事实上并没对他能力的发挥造成多大损害。
-如果没有我的看护他很快就会用匪夷所思的生活方式给自己判个死刑。
我并不是他二十四小时守候身旁的男仆;我在他身旁时他依然是依着自己的意愿睡眠和进食的。
-他处于危险之中时需要我的救治。
实际上他的格斗术使得这种机会微乎其微。我为此感到庆幸。
-他更习惯我在他的身旁。
这个我至今也寻求不到缘由,但却是真的。即使我和他的对话总是充斥着我错漏百出的推断和傻里傻气的念头。说实话,用我的理论来写小说还是不赖的。但是真相和福尔摩斯本人又比我的想象力更加多彩,前者最多是小报趣谈,后者才是畅销杂志的内容。
终于找到了一个他可能会需要我的理由后,我开始从相反的方面着手,寻找我需要呆在他身边的理由。
-稿费。
我的诊疗费远远高于稿费。硬要说的话,写作他的故事本身给我的乐趣大于它的经济效益。
-他锁着我的支票本。
这个理由尚可。我们相识不久以后他便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了。我完全可以向他托管我的一切,支票,钱财,有些时候是尊严和性命。即便一开始将我的尊严和姓名置于危险境地的正是他本人。
但或许还不够有说服力。
-我没其他地方可去。
是的。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搬出贝克街。如果我邂逅了哪位美丽的女性并向她求婚或许就必须这样做不可了,但这种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过去的半年里有两位金发碧眼的美丽的单身女性曾经进入过我的生活。前者被我在餐厅对着牛排想起尸体状况后喃喃自语解剖学名词的行径吓跑了,我非常感谢她没有散播出什么我是个变态连环杀手的谣言。后者,天哪,我对后者还要更加无礼。结霜的窗子令我想起了我们的案子,于是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匆忙吻别了莉莉·萨默斯以后叫住了马车,多付了整整一磅一路赶回了寓所,最后只发现我又错得离谱,而福尔摩斯已经着手起草那张包含正确答案的便签交给雷斯垂德探长了。那天他的心情极好,尽管对我的迟钝有些失望,还是为我演奏了一曲《流浪者之歌》。我对我自己的愚蠢的懊丧心情消失殆尽,和他举杯同庆案件结束,为了一个我们给彼此开的小玩笑前仰后合,平静下来同他互道晚安之后满足地回房休息,直到第二天发现萨默斯小姐取消了诊所以后的三个预约之后才恍然记起我忘了为那顿地中海美餐付账。
当然,要是我随便把这个理由交付给琼斯太太,她或许会更加反对福尔摩斯和我的友谊;于是我在当天回家的马车上仍在持续的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得不出结论。
焦头烂额之际听见哈德森太太替我打开了我们公寓的门。
好吧,不是哈德森太太。我的朋友穿戴整齐,俏皮地甩起自己的手杖,手里还拿着我送他的一个做工精美的小盒子,为他搜集证据用的。
“啊,华生,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去舰队街!”
我拎着我全副挣饭吃的家当跟在他身后足足走了三刻钟,疲惫不堪又兴奋不已。这一刻我想不出任何离开221B的理由,除了像如今这样,他叫我和他一同离开去开始新的冒险。和他继续相处的理由也并不多,只有几个:歇洛克·福尔摩斯存在,对我毫不吝惜他的挖苦嘲弄,向我分享他生命中的各种有益无益的爱好,还像现在这样对着光秃秃的树叶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