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水上一株桐

抖机灵的台词与荒诞派戏剧,英式二人组合和灵魂伴侣,道德制高点加青少年空虚。
以有涯随无涯,思而不学,不知足,不知止,不知彼,不知己,乐乐而殆。

Grace, With Her Girlfriend, Namingly Sarah

“我曾经希望自己拥有世界;世界曾对我说我拥有了她。

 然这份大礼太厚重,鸢飞戾天,鱼翔浅底,万类合聚,对于这个世界,我太渺小了。”

1.

街道两边的路灯一到了时间,就全都亮起来了。

灯一亮,原来夜幕上点上的一两颗星星映衬之下就全部暗淡下去,看不真切。

格蕾丝•彭普,那个一直叫嚷着希望自己姓蓬巴杜的彭普就在这一时刻站在道路的尽头,她的两侧是商店和行人,她稳稳地站在道路的最中间,双脚岔开,分毫不差,或许还特地丈量过地上的瓷砖找了最中间的位置站住。

那是烟花集会的晚上。她手里捧着一束花,莎拉•狄金森猜测那是一束百合花,因为她不久前曾经在集会演讲上提到过。

她说,“百合花昭示着无暇的敬意和庄严纯真,是我私人格外珍爱的一种花卉。”

但那只不过是因为要凑足字数救场而已,恰好新校区的落成典礼上校长在门前摆了好多支百合发放给学生们,而她胸前当时正别着一株。她不讨厌百合,但是她受不住百合的花粉。她一碰就会起红疙瘩,发低烧。她就因为这个,在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在床上躺了两天。

在她走得愈来愈近的时候,一股香馨扑面而来。那束花和校长买的正一样,莎拉甚至疑心格蕾丝特地到办公室去问他了,“先生,您去的哪家礼品店?”格蕾丝有这样的胆子,她相信人人都是平等的,她的眼里没有惊悚和威压,她很喜欢校长先生,哪怕莎拉想着毕竟有些事不可以说出口——格蕾丝都对这些毫无察觉。校长在集会上说的「我们即将尊重每名学生的个人选择」,莎拉想,她一定是当真的。

她当然可以当真,她循规蹈矩一切顺利,认可威严也被威严认可,她笑得双眼弯成眉毛的弧度,一口洁白却不太整齐的牙齿悬在这束百合的上方,街灯一打上,比百合可要白的多了。

莎拉捂着胸口向她走过去,踩在平铺在脚底的一片磁砖中最中央的一道缝隙上。正巧打在她脸上的不是单色光而是玩具店变色的霓虹,格蕾丝看不清她的嘴角,只见到她接过了她的花,低头深深一嗅。

莎拉很小心地忍住了一个喷嚏。

2,

格蕾丝去买花之前去问过了校长戴维斯先生,那是她父亲的旧识,曾经差点拿百合花替她取了名字。这名字后来分给了她的堂姐,因为婶婶生产的时候他原本应当是教父,却缺席了典礼为自己的花圃浇水,为了解释,他说,「愿我的教女和我的百合一样可爱——我知道她只会胜过它们!」

婶婶欣然接受了。

她的父亲也为此感到庆幸,因为他一直希望女儿和她的祖母用同个名字:格蕾丝。

至于格蕾丝,她不在乎名字。莉莉和莎拉哪个好听?格蕾丝和莎拉哪个好听?谁有闲情逸致去在乎那个?

现在当然是莎拉好听,她正为了这个名字倾倒,她把它写在自己的作文课练习本上,还差点和自己的并排写在封面上,理由,理由,她准备的说辞是,「莎拉是我笔下一切事物的本质」。

莎拉反对,所以格蕾丝•彭普只写下了格蕾丝•彭普,还大声叹了一口气。

但这回莎拉•狄金森可逃脱不掉名字挨着名字的厄运啦。格蕾丝把她们的名字画在了同一张卡片上,夹在这束百合里。

有一群女孩子要站在周围替她加油打气,她全都劝走了,所以她们都藏在玩具店里。莎拉不喜欢一群人,如果望见太庞大的阵仗,她掉头就会回家,第二天就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当然格蕾丝还会试第二回,但届时机会就要更渺茫。

在她的缪斯离她十步远的时候她的笑容开始被晚风吹得僵硬,脸颊下的血管好像抖了一抖。还好有一个,一个吉兆;莎拉只是在看花,没有看着她。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好像是个面瘫患者。

莎拉接过花的一瞬间她更像一个面瘫了。

不仅笑得五官扭曲,还迎风流泪。

3.

格蕾丝•彭普有把枪。


她老这么说: 她以笔法为刀枪。

周一的一早校报就刊发出来了,首页上赫然写着校方的LGBT政策实行流于形式。格蕾丝•彭普讨伐称,学校的心理治疗师面对LGBT受欺压的情形无能为力。

她写道,“被情绪霸凌的恋爱中一方寻求帮助时,杰弗逊先生往往态度傲慢而敷衍,只把它当作现实生活的一个小小插曲,甚至于劝慰学生‘大家都是朋友...不要因为偶尔的错误尝试和小堕落影响友谊’...这种言论不仅不利于事件得到解决,还在诱导双方忽视关系的、感情的严肃性。”

这不是篇好报道。用词太激烈了。

莎拉放下了报纸看向对面的格蕾丝,后者正忙着和碗里最后一粒豌豆搏斗。学校食堂今天没给她勺子,只有叉子。豌豆弧线形地从她盘子里飞出来掉进莎拉•狄金森的盘子里,正落在土豆泥汤汁的边缘。莎拉慢条斯理地把这颗豌豆塞进嘴里。

她抬起头来想再看一眼报纸,发觉格蕾丝也抬着头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嘴唇——于是莎拉看着她的眼睛促狭地笑了。

有人提过格蕾丝的眼睛长得不赖这回事吗?没有,第二版上的那首诗讲的是汤姆•塞林格的眼睛。据那位不知名的仰慕者称,仿佛咖啡馆汩汩流淌的配乐,在你放松一切警惕的时候把你击中,而你只能情不自禁地跟着它摇摆。

莎拉猜写信的是个女球迷。在球场上大家确实都挺放松的。放松地拥抱亲吻或者大打出手。

幸亏她的女朋友只是校报编辑,不是校队后卫。莎拉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球场的门都进不去,人声鼎沸之下她可以死得很有节奏感。她第一回和格蕾丝讲起这回事,格蕾丝也没收起她崇拜的眼神,反而变本加厉地仰慕起她来。

“那是因为你有艺术家气质,莎拉。”

莎拉提起这事不是为了被称作艺术家,而是让她关掉重金属音乐。格蕾丝关了音乐。她假装自己没听见这句评价。

莎拉恨不得自己是个校报编辑,而格蕾丝每天都盼着当个艺术家。

她们都想着要成为自己并不是的那个对方,对于格蕾丝来说,这个「对方」也是错的,莎拉不是艺术家,她只是神经衰弱。

莎拉叹了口气。格蕾丝给了她一颗豌豆。她神思恍惚地把这颗豌豆连带着格蕾丝后来递过来的饼干和水果都吃了。

4.

格蕾丝从来没把莎拉当成过艺术家。

因为莎拉是个,自命清高,肤浅天真,悲观主义的小混蛋。

她一直是那么认为的。你看,莎拉•狄金森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悠悠地扫一眼人群,扔出两句不痛不痒又毫无用处的评价。她的逻辑思路总可以反噬自己。但是她使用这套逻辑的技巧炉火纯青。她用这套逻辑来讨伐一切自己反对的事情,悠悠地来又悠悠地去,留下异见者在原地咬牙切齿。

不,这不是莎拉成为她「笔下一切事物的本质」的理由。

莎拉成为她的女朋友没有任何理由。她相信丘比特有一天来了他们高中,随便扔了把箭,扔到谁头上就算谁倒霉。这就是篮球队的查尔斯忽然和啦啦队的科迪利亚打得火热而她决定在烟火夜那天捧起一束百合的理由。

好吧,科迪利亚答应查尔斯是因为查尔斯是狄金森的忠实拥趸,她觉得自己这样就比狄金森强了,幼稚,这样的想法太幼稚也太无趣了。

说不定哪天科迪利亚就会发觉那个头颅空空如也的大块头是她一生的真爱,格蕾丝衷心希望如此,任何爱情故事的开端都应该是不纯真的,都可以是幼稚的,只要结局美好就行了。

同理,说不定哪天莎拉•狄金森就会从云端走到地上来看看,发觉格蕾丝•彭普其实是个好姑娘,具备领袖气质和献身精神,拥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理想主义还有能力付诸实践。

格蕾丝相信这个,她就是相信这个。

她通常相信很多假东西,有些是为了她不想相信这件事情的反面。还有些是为了显得合群。

她衷心希望莎拉•狄金森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并给予她更多的笑容和赞许。

莎拉正在这时对着她笑了一下,还不是一个惯常的坦荡微笑,而是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她知道这恐怕是个嘲笑。

好吧,嘲笑就嘲笑,格蕾丝将把它理解成一个对她狂热痴迷的回应。

格蕾丝的日记今天可以这样写:莎拉今天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表情,总算没那么心不在焉了。

她又给莎拉递了一瓣橘子。莎拉用指甲划开她,内里的汁液染上了她的手指。她通常都会拿张纸巾擦掉。

今天桌上并没有纸巾,所以她吮吸着手指对着格蕾丝歉意地一笑;

格蕾丝决意要把这个笑容意会错,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5.

格蕾丝和她走在去医院慰问儿童的路上。

莎拉手里拿着学校基金会资助的那几个孩子的照片。他们都笑着,身旁摆着乐高玩具和毛绒娃娃。

这些小孩子都活不过三岁,不过这世上总有奇迹发生。

但学校基金会毕竟不是那个奇迹;每年他们能捐给基金会的就只是杯水车薪。但是莎拉决定来看孩子,她觉得自己可能会为了无能为力而哭出声来,但她这么决定了,而格蕾丝不会错过任何一样看起来理想主义的事情。

格蕾丝手里拿着的照片是基金会运行人的。她要跟他们谈新活动的运行措施,以及下一个星期,她要负责组织集会的演讲。

这是双赢,当然是双赢,学生的积极发展是学生会和校报的最终愿望,而基金会拿到一年运作成本的百分之二。这就是他们所做的。

莎拉不关心基金会,她只来看看孩子。她为了能经常看看孩子,还特地每个星期都给志愿者俱乐部捐钱写广告,但就是从来不肯正式加入。

她万一真的加入了,就没空看孩子了。孩子如何和学生和志愿者俱乐部本来也没有重大关系,因为他们没一个是称职的护工,但募捐经验却很丰富。除了写广告的莎拉,没人知道孩子们在干什么。

写完了广告,她就是想来看看。

办公室里的格蕾丝依然巧舌如簧,莎拉就在门前站着一言不发。

一个小女孩踢着她的球过去了。

莎拉对着她笑了一下,小女孩没有看见,她把球踢到墙上,留了一个黑印子,让莎拉接住了。她又对着小女孩笑了一下。

女孩看了她一眼,跑了。

正要和主任自拍一张的格蕾丝•彭普忘了调转摄像头,就把这张莎拉的照片留下来了。

她是个阴沉着脸的护卫天使,格蕾丝上次对她说,承认吧,你喜欢我们这群姑娘闹腾的样子。

“那是你的误解。你们吵死了。”是莎拉的回答。

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格蕾丝从校长那里听说俱乐部险些解散的时候是莎拉•狄金森在午间休息的时候不敲门就长驱直入校长办公室,把啃着三明治的他老人家堵个正着,话说到激动处声线依然沉重只是加快了速度,拍着桌子还差点砸碎了他桌子上的百合花。

格蕾丝觉得他一定是夸张了,在餐桌上人为了一声大笑会说出任何话来,但是这个故事很好听。她想象不到莎拉拍桌子,可是这个故事很好听。

“我知道是谁救了我们这些可怜的无活动室可归的孩子,莎拉•狄金森的母性光辉照耀着我们,我们皆是她的子民,听从她的吩咐...当然,要是你的想法和我的不一样,那我就照我的来了。”

“好,第一条,我请求你少说些废话。”

她变得轻快了。

她保持着轻快的语调接着说,“不过我不能受无功之禄。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帮了我个大忙,我想要找个办法酬答你。喔,我忘了,我把我自己都赔出去了,实在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莎拉猛地把头低下去了,她把照片又翻了一遍,找出来了刚才那个小姑娘。背面写着阿兹伯格。只是阿兹伯格罢了,她还能活很久,理论上。

“说过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又帮了我另一个忙了,莎拉,你满足了我的女朋友的意愿,现在,说吧,我要满足你的愿望了。”

她们往前走了一个街区,没有人说话。格蕾丝正准备开口打破沉寂,莎拉提前了。

“我们去吃个巧克力蛋糕吧。”

格蕾丝期待点更有新意的东西,但是巧克力蛋糕实在不赖。

“走吧,”红绿灯变了个色并为此大吵大嚷起来的那一刻,她回答说。

6.

格蕾丝说,我们去纹身吧。
莎拉说,好呀。
格蕾丝愣住了。
在二人回家的路上,她一向习惯说点什么。沿着校门口左转上坡走上十分钟以后她们就要分别了。从前她们谈人,大人和同龄人,偶尔还有低年级新入学的明日之星;莎拉说话的口吻都仿佛他们是世界上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格蕾丝怀疑大家在她眼里都是傻瓜,她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当她提出这个建议的那一刻,她指望着莎拉说,“你也要蠢兮兮的搞些什么'爱的标记'吗?”这一类的话。她并没那么希望她说“好”。当她说了“好”,莎拉就和莎拉不太一样了。
没有,她并没有责怪她,没有讽刺她,没有挖苦她;莎拉说,“好”。
“那纹什么呢?总不能纹颗心吧,那太愚蠢了。”
莎拉低着头不说话,接着朝前走。格蕾丝以为她又要把这话题跳过去了。她不想谈论某个话题的时候总是这样。没有什么气势汹汹的“我不同意!”或者简单的“我们不要再谈了”(这句的下一句通常跟着“也说不出个结果来”),乃至最无趣也最无理的人身攻击(格蕾丝喜欢人身攻击,它们直白易懂容易被随便两句辩护的话击倒)。莎拉就是一言不发,或者转移话题。那气氛僵硬得仿佛任何进一步的追问都是幼稚无聊的废话。
难道莎拉想纹颗心吗?
格蕾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最近叹了很多气。莎拉的话总需要人来猜测,她就是不肯把话说清楚;莎拉不说话的时候她更忍不住要猜测。这两点加在一起,她叹的气大概就比一个胃肠功能紊乱的人...啊,她这比喻也忒不恰当。
她合上了双唇。
因为思绪万千,她连上坡时候膝盖承受的重压都没有感觉到。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平坦的马路。她忽略掉那些坑坑洼洼,忽略掉夕阳照在未铺平的沥青上面显示出的无趣(或是有趣,莎拉说很有趣)的形状,那就是一片平坦的马路。
平坦的得和莎拉的胸部、腹部、臀部,以及她接下来说的话所使用的语气一样。
“Amazing Grace," 她忽然站住了,平静地说,格蕾丝有一瞬间还以为她是在称赞夕阳。
两分钟后她们谁都还没动;格蕾丝等着莎拉说起夕阳如何不可思议的美,而莎拉正等着她的反应。
头一回莎拉成了破冰的那一位。
她说,“你最好想个办法,把我的名字也搁在这样一个词组里。周五之前吧,就社团招新之后,我记得你有空。”
格蕾丝的眼睛眨了眨。那份茫然没让莎拉觉得心情焦躁,这也是头一遭。
莎拉接着说,“你困了吗?我说,我们去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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