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水上一株桐

抖机灵的台词与荒诞派戏剧,英式二人组合和灵魂伴侣,道德制高点加青少年空虚。
以有涯随无涯,思而不学,不知足,不知止,不知彼,不知己,乐乐而殆。

四次王一仙和梅赛乾中的一人掉了眼泪,一次他们谁都没有


(年代里没有发生的爱情故事)

1.
王一仙打小就知道梅赛乾看他不顺眼。
王一仙和梅赛乾同年生,两家父母原本定好了如果生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如果是两个男孩子就拜把兄弟,两个女孩子也就义结金兰:两家母亲生出来,是两个大胖小子,那么依约就要给他们上契了。
王家小子活泼好动,梅家金孙安静淡然,人人都说这对兄弟结了亲,互相有个照应。上契那天,王梅林村的乡亲父老齐聚一堂,看着两个圆滚滚的幼儿被各自奶妈抱到一块儿,割破手指血珠滴进一碗家酿美酒里。
素来胡搅蛮缠的王一仙先被下刀,被划了一下子的他嗷嗷惨叫泪眼模糊,梅赛乾眨巴着大眼睛吃吃地笑着看着他,两粒酒窝分外显眼。
然后轮到他时,他莲藕似的胳膊轻轻一扫,就把酒碗在泥地上打碎了,一声脆响。
众人手忙脚乱,王一仙手上的口子血已经止了,就只好再来一刀。他惨叫得更厉害,梅赛乾也就笑得更欢。
然后他一被抱到酒碗跟前,就又把酒碗打碎了。
第三回,第四回,折腾了半个时辰以后,王一仙他娘心疼儿子,忍无可忍,甩袖子带走了王一仙。
他俩后来再也没拜过兄弟。

2.
王一仙欺负梅赛乾很少成功,一般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头一回去学堂那天,王一仙纠集了一班街头小子在操场上看梅赛乾的笑话。
梅赛乾从小不好动,日日坐在家里抱着书本认字;王一仙和街口顽童倒是成天泥地打滚儿上房挑瓦,一身皮实筋骨。到了上体育慢跑的时候,王一仙跑在最前面,超了梅赛乾两圈,还拉着同学路过梅赛乾的时候朝他吐口水。
王一仙不知道梅赛乾是累得汗水涔涔还是气得眼泪汪汪,总之他到家的时候满脸黑灰兼水痕,白衬衫上泥水斑斑,一副狼狈相王一仙平生未见,还差点被他娘打了一通,不由分说罚他不准吃饭。
王一仙跳墙跑进他家院子里,扔给他一个白馒头。梅赛乾本来宁死不吃,奈何胃口不争气,最后恶狠狠地啃着馒头,假装自己啃的是王一仙的脑袋。
“叫你平时跟个秀才似的都不跟我们来玩,遭报应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梅赛乾一双笑眼此时睁得老大,扁着嘴鼓着腮帮子,眼圈一红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
王一仙于心不忍,“得啦得啦,大不了我教你跑啦。”
“不行。”
“怎么不行?你不要赌气啦,你这样体育要不及格的...”
“你害我今天这样,教我跑个步就算了?”
“那么你还要怎样,要我给你当牛做马吗?”王一仙自知理亏,“至多我到街口喊三声我是蠢驴...”
“不是,你还得教我打架。”梅赛乾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放学你走之后,我被林坚他们那伙人围在后山,差点被他们扔下去。”
“...”王一仙吓了一跳。他只叫林坚笑笑梅赛乾就完了,怎么也没料到他做的这么过分。“你伤到哪儿了没有?”
梅赛乾撩起衬衫下摆给他看,柔软白皙的肚皮上一片青紫。
“还有我肩头,可能出血了。”
王一仙赶紧解开他的领口看他的肩膀,一块血痕里渗着沙子,触目惊心。
“你要不要找大夫?上次我踢球摔了,金大夫...”
“别闹,要是告诉我娘亲,她就要让我解释是怎么弄的,到时候我肯定听我娘的话,不会跟我娘撒谎,你猜被打的是你还是我?”
王一仙一下子觉得这个小弱鸡的身躯高大了十倍不止。
梅赛乾看着王一仙如家犬被喂食似的眼神,撇着嘴骗过头去。
“我不是不跟你算账,也不是为你好。只是每次你妈打你,你哭的都跟杀猪似的,好嘈吵。”
“...”
“这回你欠我的,教我跑步再教我打架,记住了哦。”
“...”
“馒头好噎人,我要饮波子汽水。”
“...”
“我要饮波子汽水,你去买。”
“...”
“要不我就告诉我妈是你打的我。”
“...”
王一仙心疼死了那两文钱,在小卖铺里手心冒汗,将硬币攥得湿漉漉的,还是给梅赛乾买了波子汽水。
他在路上禁不住馋自己把汽水喝了,那就是后话了。

3.
梅赛乾脑子特别快,王一仙在他跟前显得像头蠢猪。
王一仙自己当然不承认,这是他娘说的。
王一仙和梅赛乾念完初中十七岁,他两家两个老爹就相继死了。一个是急病,一个是事故。梅赛乾揪着王一仙的耳朵在下葬的时候跪在坟头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发誓要照顾好他们的娘。
王一仙不大喜欢他爹,他爹天天都不在家,据说常常去妓寨鬼混;即使他娘没有讲,闲言碎语也早就从包子铺传到牛腩档,直到下葬前一刻他还听见有人讲他爹害的不是急病,是花柳病。他一点也不委屈,也不太难过,他发誓他要是有个仔仔,一定天天和梅赛乾他爹一样带着他玩估歌仔,带着他...念书是念不好了,他一定带着他好好玩。
眼看着王一仙又神游天外,哭得鼻子耳朵脖颈都通红的梅赛乾狠狠拧了他的耳朵一把。
王一仙疼得眼泪哗哗掉。
围观群众都夸他们俩是孝子。

4.
王一仙根本没放在心里,他脑子里一直想着,他要有个仔。
要有个仔,先得有个女人。王一仙太吊儿郎当,好人家的女儿都被父母教育着千万别跟他来往。王一仙一边给村里老爷子们磕头敬酒谢谢他们来参加丧礼,一边想仔,想着想着,就变成了想女人。
丧礼办完的第二天一早,敬酒敬得宿醉头痛的王一仙摇摇晃晃跨了半座山,去镇上,上了妓寨。
到了晚上开饭点儿,他还是站在一群企街的私娼中间摇摆不定,琢磨着怎么能捞一个回去给他生个仔。
王一仙虽然有点愣,又蔫坏,但是不傻。他不想害花柳病,但是他想女人。
他懵了好一阵,天上落着大雨,他头又痛脚又酸,蹲在地上角落里差点睡着了,恍恍惚惚间,在雨声中听到梅赛乾那把清亮的柔嗓子大声喊:“王一仙你给我出来!”
王一仙迷迷糊糊地想,可惜梅赛乾不是女人,要不然肯定是个好娘亲。可惜梅赛乾不是女人,他虽然没有花柳病,也不会生仔。
跟着梅赛乾的声音来的是一班吆五喝六的差人。带着差人来抓他?这个死人梅菜干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吧?
梅赛乾看样子也被吓得不轻,一个箭步躲到路边犄角里——正躲在王一仙的身边。
他压低声音问梅赛乾,“你怎么来这里了?”
梅赛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眼见得王一仙衣衫齐整,心口稍稍松了松。“我叫你回去吃饭呀!怎么,你要跟哪个姐姐妹妹花前月下喝西北风吗?想学你老爸惹病死啊,我可不许。”
“啊?”
“不是担心你,阿婶就你这么一个仔,要是你有什么闪失她怎么办?”
“我没要跟谁...那个那个什么!”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买菜啊?”
“我就看看,看看还不行吗?”
梅赛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在一群环肥燕瘦仓皇逃窜的尖叫声中格外突兀。两个穿绿衣服的差人循声而来。生怕被差人当小孩子乱玩押回村里没面子,梅赛乾想也不想,捡起地上头先有人掉下来的假发和女装外套往头上身上一套,躲在王一仙的身后。眼看着差人晃着电筒走上近前来,他气急败坏半真半假地抡了王一仙一巴掌。
梅赛乾经王一仙操练八九年早已经不是以前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小鸡崽子,一巴掌抡过来的时候王一仙闭着眼,生怕被他给打聋了。
谁料到这一巴掌虽然有声有响,倒也不算太重。王一仙晕坨坨地捂着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是她——反正就是眼前这个长了张梅赛乾的脸还顶着一头破旧波浪卷发的人,耳朵里听见对方在讲。
“哎呀哎呀,差佬大哥你说气人不气人,我去杂货铺买东西,这个死鬼不给我撑伞还说要去躲个雨,躲下躲下竟然躲到这种地方来了……真不是好东西...”
两个差人见是人家小两口的家务事,也不便多管,随便劝了她两句就去追前头的“和平里李凤姐”去了。
梅赛乾伸手把目光呆滞蹲在地上的王一仙拽了起来,眼看他还没回神,打哈哈似的地问他:“你想哪个姑娘呢!”
“我在想你。”
梅赛乾一愣,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头一次看见伶牙俐齿的梅家小伙子哑口无言,王一仙乘胜追击:“你要是能生仔就好了。”
梅赛乾用了几十秒钟消化这句话。期间王一仙一直忍着笑,盯着他的女装外套看。
梅赛乾恨得牙根痒痒,撸起袖子来:“刚才那一巴掌我要扮女人不能打得太狠,你是不是嫌不够啊?”
“喔唷,谁教的谁打架啊,徒弟还敢跟师父叫板了——”
“谁怕谁!”梅赛乾刚想上前一步把王一仙拽回家去,眼里一阵火烧似的疼,止住脚步轻哼了一声。
“你怎么啦?”
“假发从地上捡起来的,可能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王一仙想想,梅赛乾一贯都是这么倒霉的了。扶小朋友过马路会被板车撞到,抬个板凳会把腰闪到,就连吃个煮鸡蛋都会被噎到...好吧,他吃鸡蛋被噎那回是王一仙在背后忽然叫了他一声...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噎到的嘛...
想到这里,王一仙就觉得心里特别畅快,任他梅赛乾再聪明打架再厉害也好,闪了腰伤了腿噎住了喉咙,还是要他给揉,他给上药,他拍背让他把鸡蛋吐出来,他还是总要靠他帮手啊。
这回王一仙还是一副“快求求大爷我”的样子,“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吹吹眼睛?”
梅赛乾骂骂咧咧,“要吹就过来帮忙啦,那么多废话?”
王一仙乐呵呵地凑到梅赛乾跟前去按住他的头对着他的眼睛呼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一仙刚才那句乱说的话,梅赛乾对着王一仙突然凑近的那张熟悉的大脸,忽然觉得有一点点惊恐。
好死不死,刚刚那两个差人押着李凤姐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个吹了声哨子,说:“哟,这么快就亲上了啊?知道你们和好了心里高兴,这还下着雨呢,早点回家去亲热啊!”
梅赛乾和王一仙两个都噤声不语,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来,梅赛乾的脸烧得比家里的叉烧颜色还红,幸好天色晚雨水又冷,王一仙发觉不到。
等着梅赛乾开口解围的王一仙见对方不说话,只好硬着头皮揽住对方的膊头,朗声道,“女人不听话不懂事,让大哥见笑了啊,这就回去...”
差佬大哥笑眯眯地转头第二次离去,梅赛乾把假发和外套往地上一摔,
“王一仙这笔帐你给我记住了!”
“什么帐?”
“...没什么...你揽着我干嘛,放开我!”
“天这么冻你穿件汗衫就出来,冻到伤风我娘还得差我到镇里买药...”
“那把你那件衫除下来给我不就得了?”
“我也不想感冒的喔!...你眼睛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哎呀你放开我!”
“我以为徒弟出师了力气比师父大了啊,你不如自己挣开先算——”
很明显王一仙的外套根本就不够暖和,翌日一早,两个人都喷嚏连天,王师奶和梅师奶刚刚操办完白事又要顾生病的孩子,累得长吁短叹,梅赛乾满脸愧意,而王一仙头上搁着毛巾,侧过头去观看他的消沉,觉得这次好像没有那么心花怒放,甚至也被梅赛乾搞得有点失落。

5.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王一仙就又在想“真可惜他不能生仔”的事情了,而且差不多一直明里暗里念叨到三十多岁。
梅赛乾娶妻的时候他在念叨,他自己娶妻的时候他在念叨,梅赛乾的女儿降生的时候他在念叨。
一直到他的儿子降生,他飞黄腾达,他才没有再念着这件事了。
当然全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仔了。
跟梅赛乾妻离女散,再也不肯让他帮手,再也不同他说话,后来干脆从他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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