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水上一株桐

抖机灵的台词与荒诞派戏剧,英式二人组合和灵魂伴侣,道德制高点加青少年空虚。
以有涯随无涯,思而不学,不知足,不知止,不知彼,不知己,乐乐而殆。

11. The gain and the losses

O-

(一次得到与紧随其后的数次失去。人称混乱哈哈哈哈哈

这个人——他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为当下所有发生着的一切心烦意乱;案子,相当可笑地,一旦解决就不再带来任何快意——取下了心事重重的手套,不再让它们替他那双演奏家的手分担任何可能将其灼穿的心绪;他的眼睛对概念上的时间感到厌烦,再也不费劲心思去计数从车窗外部掠过的电线杆来估算列车的行驶速度;他手指和手指相互交叠着,仿佛是要制止它们四散逃离;礼帽端坐在桌板上,它是这里唯一安静的。生活里,他想,无趣的种类繁多,这只是其中之一;承受,并在这里寻求真实而短暂的突破,遭到危险,化解疑难——他向来就是干这个的,但总也无法做到毫无怨言。在这移动的铁皮盒子里没有更多的消遣,他擦了火柴点燃一支烟,通过滤嘴和尼古丁共同探讨关于了然无趣的问题。突发奇想:首先,这是个假设——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告诉他的脑袋停下胡思乱想,但后者没听)如何呢?听他说话,多半是对事物的观察结论;为他记录案件;为他欢欣鼓舞;在一开始就同他负担房租;甚至可以,甚至忍受他的坏习惯,都还不是像半夜拉奏提琴那样的,只是忍受他突然的一声不吭,或是偶尔的夜不归宿。他警示停下胡思乱想。然后对过道内偶尔匆匆走过的路人品头论足——那个穿条纹西装的人出轨过三次,两次和他儿子的家庭教师,一次和话剧演员;或者这个穿栗色呢子外套的全科医生,经历过战事之后的生活十分顺利,两次婚姻都美满但不足以让他感到幸福,他寻求刺激,渴望摆脱风平浪静。这就是自我训练的成果,他不无讽刺地想,隐私几乎不存在了——只要有足够的细节可供观察。这医生非常不识相地开了他的门,要知道,尽管这是公共包厢,但几乎从不会有人愚笨到去打扰一个摆着臭脸的鹰钩鼻怪人。啊,十分抱歉——这医生,苏格兰口音,金发,一侧肩膀受过枪伤——这里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容身啦,先生,您不介意?当然咯,出于礼貌和疏远(习惯使然)他回答,不介意,请吧。但实际上肯定有些介意。那簇金发就此坐在他对面了,他——有点烦躁地皱着眉,灰色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看上去像个恶人——打量那医生。有点太熟悉了,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在好多年前他就在情感上对自己感到厌恶,这会儿他觉得有人似曾相识,也是非常值得唾弃的——因为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在哪儿碰见过这医生。医生倒好,看着手里过期的报纸,而自己就大大方方给他看。没瞧多久他就觉得好笑,这是什么样的人啊。风调雨顺还不满意,渴望危险刺激——又有什么用?同时他也笑自己。一路上啐过太多事情,又有更多事情等着他啐,好一个不辞辛劳的敬业之人啊。停下非礼的举动——用眼神把对面那个人剖析,知晓其从小到大的事情,在所有和他自己脑子里盘旋类似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面前毫无顾忌的大笑——又合上了眼。
觉得生活不过尔尔。

T-

嗡嗡声是地雷炸聋的一只耳朵里传来的声响。或者是缺医少药伤口感染所导致的高热的后果。或者一个眼见过多战友死亡的老兵崩溃的神经带来的不便——这老兵却还没崩溃到毫无廉耻地承认脆弱,坚称这种病征可以被两剂药水治好。他从自己的病人耳中听见这些嗡声,然后开始怀疑共情过度是否剥夺了他作为医生的资格。然后一颗子弹高声尖叫着将他惊醒了。醒来时他不需要担心什么见鬼的共情,一颗子弹解决了他所有的摇摆不定,还带给他一根拐杖,疼痛也留给了他,为免他太想念。
他被人群挤压。被高叫声吞没。被行李箱和灌铅手杖打伤。战场和火车站没有两样。火车站和战场上湿热的帐篷没有两样。湿热的帐篷里捶着他眼皮的雨水和火车站里抵着他伤腿的台阶没有两样。生活连成一片。普通的生活和不普通的生活连成一片。他视力好到能在五米外定准靶心,但是这一刻坚持什么也看不见。
行动不凭理智而凭借天性:急救是第二天性;逃命是第一天性;礼节是第二天性;如释重负地放过自己的伤腿瘫坐在椅子上是第一天性;调整好姿势后挺直脊梁是第二天性;对石膏像般的男人多加打量是第一天性。
对一个相貌惊人又看起来有些许神经质的同龄人产生好奇心是第一天性;抑制好奇心是第二天性;向往冒险是第一天性;恐惧冒险,是第二天性。
阅读眼前所见的自己能认得的文字,看出罪恶在和平地带依然横行,正义(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已记不太清了)却更易被称作“得到伸张”,是第二天性;任凭倦意掌握领地,任凭字迹在眼前和对面的脸逐渐模糊是第一天性。
几个月内他的梦境里头一回没有战场。他梦见博物馆、温暖的家园、体面的公寓;他梦见自己在都会街巷内狂奔,和五六年前打着网球的他一样步履轻盈。他梦见自己的长官跑在前面。他不认得他的这位长官,一头乌黑的头发,修长结实,跑起来像驮着他回到安全区接受治疗的那一匹别人的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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