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水上一株桐

抖机灵的台词与荒诞派戏剧,英式二人组合和灵魂伴侣,道德制高点加青少年空虚。
以有涯随无涯,思而不学,不知足,不知止,不知彼,不知己,乐乐而殆。


10. Norbury & St. Valen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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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渐深的夜色让我感到快活。当我刚好阅读完新的《海滨杂志》之后,我的朋友也合上了他用来记录案件的笔记本。长达两个小时的伏案工作肯定是让他的脖颈不好过了,我看到他不住地活动颈椎,便不打算再给他增添新的麻烦——要知道我总是乐于批判他言过其实的文字,戏剧性地描写那些成就在我所见就是更为夸张的了。
他在与我共事的日子里习得了许多观察上的技巧。他定睛瞧了瞧我的表情,肯定明白了我的心思,开口挖苦道:“在不论是工作还是私生活都驾轻就熟的福尔摩斯,亲爱的,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读者你也曾因太轻信自己的能力而出过糗呢?”
我很不合时宜地没能忍住一阵大笑,不全是因为他的挖苦在我听来像是一次要紧的提示——也即,切莫以我的偏好来校准广大读者的偏好,而我向来对大众所喜爱的不屑一顾。更是因为那时候我正巧想要询问他有没有兴趣写一写格兰特·芒罗先生,和这个在情理之中尚可谅解的多疑男人因悄悄私会其他人的妻子烦恼不已而最终以真正的喜剧收尾的故事。他一副恼火的样子起身,好像是个有超不听话的下属的长官,或者在管教一个油盐不进的孩子。我的笑意一直持续到他走过来拨弄炉火,在看到他皱着眉头的时候——通常那是在表达谴责,当我接连一天半不进食或者被他看见书案上的针管,而义正词严的劝告不起作用时就会这么做——立刻收敛起来,甚至站起身掠过他温热的手背握住拨火棍的上端,另一只手本朝着他的腰间而去最终却落在他的肩上,搂抱的动作随之变为满含歉意替他拍去肩头的毛絮。我一刻也不停止看我的朋友退到了一边,而我用极为戏剧化的动作拨弄柴火。我可以轻易想到他依旧皱着的眉头,但这次是“瞧你干的好事”的那种,所以我可以不必担心会面临今晚各睡各床的窘境了。我的朋友拥有最为宽容的胸襟,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我可以胆大妄为地认作对我尤是——而这只是他给我的众多特权之一。这一类的话我曾经说过很多遍,而且将来也要不断重申。
“我想,我们的读者会喜欢那个故事。”仍是背对着他,我知道他还在看着我,尽管他自己不会承认。发烫的拨火棍被我拿在手上转动,我看着它烧得通红。漫不经心地提议他写下我的过失,还提到了“我们的”,这样的让步会叫我的朋友多少有些得意。
可是在我转过身前他还没有回答我,我得以正好迎上他不确定的目光。许多时候,约翰·华生如果需要某样东西,他的表情会比他的话语更直白。自然是可以的,我亲爱的伙计。我对他眨眼并笑得发自内心。“为什么不呢?”——让我好好看看他,因为这个提议有些愧疚,向来我们都互相不把对方在写作上的见解当回事,多半是因为我偏向于实用而他则更喜欢浪漫一点,而我今天却鼓励他写下他英勇的朋友在最擅长的事情上的过失。他因此感到惭愧、不确定和——啊。不得不说很多时候我可以说是非常迷人的朋友那些细微表情能让我兴奋不已。譬如现在,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吻他闭紧的嘴,我再大意哪怕一点可能就要亲上去了——接着是他的拥抱让我发觉不时的让步的确能为我们俩带来愉快。
他的下巴刚好可以放在我比他稍高的肩上,他用嘴唇寻找我的听觉器官,而且,那簇我喜爱无比的胡须刮过我裸露的脖子——我倒是希望这时候他能拥有我的洞察力然后直接来照顾我双唇的渴望——我的上帝啊——他对那敏感的地方说话,直接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抓紧了他的胳膊肘,祈祷他没发现他的爱人在颤抖。他肯定是故意的,我早该想到。我都没能仔细去听这在洞悉我欲望的事上最为擅长的家伙到底说了什么,好像是关于写作,我除了一个劲儿地答应以外什么也不会了。我的这束光在讲完话之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去房东太太那里寻觅晚餐了。
他回来的时候还为我带了一份羊角面包,询问我是否需要一杯红酒。而我窝在沙发里忿忿地抽着烈性香烟,对面包或红酒表达不屑之意。不去瞧他,只是为了不再次跌进陷阱。用无声的抗议表达对刚才那番未遂亲热的不快,可这回轮到他大笑了。



T-

一八九五年晚冬,伦敦的天气相当寒冷。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雪,只有那个星期三的中午伦敦居民才得见阳光洒在泥泞潮湿的街道上。歇洛克福尔摩斯死而复生一年后(他抗议我将他那段时间的状态称为“已死”,我却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词汇来描述我的感受),依然保持了对新鲜空气始终如一的厌恶,因此留在家中。虽然我花了许多笔墨来表明我对他的忠诚,福尔摩斯对他众多癖好(包括我)和众多嫌恶也一直保持了忠诚。这可说是他的良好品质之一。
马车夫在这一天漫天要价,而我病人拮据的经济状况使得我不得不预先为他们颠覆了奎宁的钱。我的口袋里揣着整整两个先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的钱袋安安稳稳地摆在我们贝克街的茶几上,因为我下楼时走得匆忙,忘了把它带上。
我一边竖起衣领一边咕哝着几句不适合被听见的诅咒走在街上。这阳光太具有欺骗性了,忘了多添一条围巾的我冷得牙关直打哆嗦。路过牛津街那家商店时,我注意到他们在门前摆了个制作精美的丘比特像。
见鬼,我在心里喊。半个月以前我就付了定金在这家商店为歇洛克·福尔摩斯买了柄全新的石楠烟斗,还纳闷了好一阵自己做这件事的初衷是否是进一步由着他毁坏我们室内的空气环境。但我知道他会很高兴。他当然对他的旧烟斗还存留着很深的喜爱,保持着绝对的忠诚;但与此同时我不禁注意到它装填烟草的那一处因为多次敲击已经磨损变形,出了一个豁口。
我今天身上没带钱,交不足尾款,恐怕不得不第二天再出门一趟了。
相信我,在这种天气下这样的任务可是太难办了。我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想出门,哪怕房子着火——那还能更暖和点——我也会在我的房间里多流连一会儿,直到福尔摩斯惊呼着把我扔出窗外。
我可能已经冻得高烧了。这都是什么念头啊。
又走过两个街区以后,我的腿正在背叛我,我的手指死死地挽留着诊疗箱,但也就快握不住了。一辆马车从我身后呼啸而来,要是它经过我的话,就会在我体侧带来一阵寒风。我会把气全撒在那个车夫身上的。绝对会的。
但马车没有掠过我的身旁。它在我身后停下来了。
马车夫操的是我家乡的口音。“哥们儿上来吗?眼看着你腿抖得就要一哧溜趴地上去啦。”
“我没带钱!”我不无窘迫地拿着和他同样的音量回答道。我的口音,我注意到,也被他拐向了一个我最熟悉的方向。我用了dosh,而不是cash。
他迷茫了。
我就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这黑灰和高耸得吓人的假鼻子覆盖下的面容是属于谁的。他迷惑的眼神我还可以再看上几百次而不厌烦。我常常在煤气灯底下看着他的双眼蒙上迷离和满足,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哈!”我胜利地大叫。“你和高地上的小伙子打的交道还是太少了!”
他急切地反驳道:“这辈子和我打交道打得最多的人就来自北方,”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街上的人正盯着我们看。我们声音太大了。有个孩子已经从他家三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呼唤着他的母亲。我只能庆幸我自己长了一张易被忘却的脸,而福尔摩斯从各个方面来讲都过分扎眼的外貌和他的名声现在都藏在破烂的棉毡大衣和精心的化装下头。
他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换回了我亲切的苏格兰口音又对我嚷嚷起来。以假乱真。
“你到底上还是不上?医生是最糟的病人。我还不想花上整个星期来照顾一个。”
我费力地扒开车厢门。我的朋友拉了我一把,我对他道了声谢。车厢里烧了一盆煤,我的手脚因而一下子就都活络起来了。
“什么风把你从沙发上吹起来啦,”我粗鲁地问他,一半是因为还没从刚才那段公众表演里缓过神来,另一半是因为北风已经把我的修养都吹跑了。
“你的钱包,”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它摊在茶几上。里面是你上回所有的收入。你大衣口袋里上个月末就只剩下三个金磅。琼·詹姆士的案子至少花去了一多半。在这样的天气里凭你口袋里今天叮当作响的那些硬币是叫不到马车的。”
“我不知道你细致到会去听我大衣口袋里的硬币响!”
“我缺乏娱乐。”
“你可以替我叫辆马车,何必像这样...”
“因为我想亲自把钱包给你送过来。”
我发出一声疑惑的哼声。歇洛克·福尔摩斯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我们拐进了牛津街。
“你翻了我的钱包!你看到了那张收据!”
“嘘,别那么大惊小怪。我仅仅是想看看你钱包里有没有足够的钱任我们去河边景色较好的餐馆吃上一顿。我想两个可悲的没有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单身汉可以暂时享受彼此的陪伴——”
我知道他是在提防周围的人听见我们的谈话产生什么和事实完全相符的误会。我们一直都特别享受彼此的陪伴。有时候简直太过了。
为账单补过款签完字以后我们从那家商店走出来。我看着丘比特手里的那支箭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低下头来在我的耳边说,“一支箭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全心全意地为你喝彩。”我附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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